雨天

往橫濱的火車上你一句說話都沒有。我傷心，又不知如何是好。到達的時候天已經幾乎黑透，天陰陰兮欲雨，厚實的烏雲把天空壓得低低，像心情一模樣，又灰又沉。

終於離開了東京鬧市的人群，離開車站，過一條街便看到海。你還是沉默。我走近欄杆，望向大海，水色深沉不見底，海浪如來者不善，一湧便把人吞噬。「你看，黑色的海。」我說。我們繼續向前走，走到公園裡，你停下來，看賣藝人拋火炬。天下起雨來，紛紛漸漸，至雨愈下愈大，我撐起傘，陪你看到表演完畢，你過去，留下零錢，轉身離去，圍觀的人們也漸散了。

一路上我倆快步而行，你拿傘，而我一直緊緊挽著你手臂。雨水像從天上一盆一盆傾倒下來似的，我們雙腳盡濕，走一會，停一會，不知過了多久，到了海濱的另一邊，那幢荷蘭式的紅磚建築。你說，很久很久以前，那是貨倉，當下已改建成商店和餐廳。「一直想帶你來這裡，想你也許會喜歡。」你一邊把小傘收起來，一邊說。你的衣服都在淌水，我身上卻沒有一點雨。

你給我買了一杯熱茶，我們相對而坐，我牽著你手：「冷嗎？」「不冷。」你笑著說：「你呢？」「我也不冷。」離開的時候，雨停了，花裙子也已經乾了。那是前天在上野的小商店新買的，白底碎花、淡粉綠邊的棉質長裙。那天也是下著雨。我們散步，經過杯麵博物館，前面便是遊樂場，而橫濱街上安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好像他們都回家去了，只剩一雙戀人，在寧靜的一個雨天，在路上並肩走著。

嗨

這兩天不約而同在凌晨三時醒過來，開手機，看你的留言心便定下來。螢幕光得刺眼，我瞇起眼睛，等待網絡連接一刻的震盪。我跟你說「嗨」，想你明早醒來看見。沒想到你還沒睡。都那麼晚了，我造夢都已經在四海繞一圈回來，你還在寒冷的夜裡一個人醒著。我只覺得難過。

完美的下午。

星期天的午後，你還在工作。我們午餐吃甚麼呢，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我們沿著無止境的電梯一路往上，直到看見那家咖啡店，我們走進去，坐下來，換了一個位置又一個，最後在近窗的一隅，一直待到天黑才離開。

喜歡這家店，是因為它寬闊的玻璃窗。晴天便是晴的店，陰天便是陰的店，下午有淡黃的光線，傍晚自然的暗了下來，到完全的黑夜，有人是時候離開，也有人是時候進來坐一坐。你喝著冰咖啡，一直埋首工作，我們就這樣，面對面，任時間在窗外流過。你讓我坐近窗的一邊，發獃的時候，我就凝望高樓下，九龍公園的叢叢樹林，它們的顏色好像隨季節的變換而深沉了；公園另一邊的矮樹迷宮，看上去卻像小時候一樣，沒怎樣變過。旁邊的清真寺，不知當下誰在禱告。

我去書店逛一個圈，帶了一本村上春樹回來，你專注如同佛像一尊，我連打擾也是萬萬不能。我讀著小說，很快便伏在木桌上昏睡了過去。醒時，窗外好像換了天空似的，連顏色我都不認得了。我們又喝了一碗熱湯、吃了意大利飯，一邊吃一邊竊聽鄰座兩位女子私語，相視而笑。

小事情。

那些瑣碎如滿袋零錢的生活細節，比如陽光透過百葉簾打在我工作案頭的一串圓影、睏倦時喝的一杯熱咖啡、早上在便利店買的日本年輪蛋糕、午餐便當的蓮藕餅多春魚，因為不得不跟你細訴，小事情都彷彿有了重量，像紙鎮一座，把心神不穩的日子都安定下來。

日子很長，又很短。長是漫長，清晨醒來，至傍晚歸家，是倦鳥知還，有時間但甚麼地方都不想去，只想馬上脫掉鞋子讓雙腳無綑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最累的是眼睛、腦袋、是喉嚨，最是雙腳，它們雖沒有腦袋的慧根，又不及眼睛高尚，但每日疲於奔命，勞苦功高。日子短在匆匆促促，要作的事，沒完沒了，時怨分秒瞬間即逝，回頭一瞥，一日便在忙亂中晃過去了，留著未完的事，便像佛家一句：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九月。

九月，剛好過了一半。無盡的夢又開始來襲，證實牆上的夢網無用。清晨，一覺醒來，一身酸軟，窗外有光還好，若無，則灰暗陰晦而無望。霎時間，我竟開始害怕冬之驟來，自黑暗醒來的孤獨。晚上的風涼了，中秋了。這一年，明月在天，卻有我倆在地。我也只能盼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80% 完美的日子

回家，吃了晚飯，洗澡，濕著頭髮閉上眼睛在床上躺一會起來，吃一個橘子，喝一杯清水，想一個人。他啊，那雙溫柔的小手，那本皺了的書，書的重量，他的重量。簡單的生活，慵懶的自在，像陳綺貞那首歌，《80% 完美的日子》。剩下那空空的 20%，就如學生的練習，在一個炎炎的夏日，等他一筆一劃來填充，正確的答案。正如他說，遇上 了 80% 的女孩，餘下的，就讓歲月每天每日來填補。世事不用太完美。因為「完美」本身，已經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不完美了。

日子。

又是晴的天。陰的地方我不走，只走晴的。正午的陽光曬在臉上，有一種溫柔的暖意。這樣的天氣讓我想到陳綺貞的歌詞「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復活／我坐在夕陽裡看／城市的衰弱」。

昨天下午去行山，從港大那條小路開始往上走，走到校長的大屋門前，沿樓梯上去，往右邊行，便是林蔭的山徑。薄扶林，是起得絕好的名字。漸遠離城市的塵埃，平日的下午，廖廖的行人，或溜狗，或散步。很久沒運動了，多走兩步便氣喘。然後便是黃昏的天色，透樹，映石上，黃澄澄，像路燈的顏色。

晚上乘電車，從中環到銅鑼灣。坐我旁邊的那人，讓我想到你。那程車坐了好久好久，我就發著獃，數算著日子。其實我過得很好，已沒甚麼可以抱怨。我是知足的，可是距離常樂，還欠一點點的慧根，才參悟得到。去傢俱店買了一些碗碟，裝在箱子裡，小心翼翼的，捧著回家。日常的作業，有些微不足道的喜悅，像給麵粉添加的水，把平常的日子每天每天糊起來，成了形狀，可以弄糕，可以焗餅，甜的好，咸的也好。

日子就這樣過，有你也好，沒你也好。

夏天再來的時候。

穿不夠衣服，整天在偏遠的郊外，一整天，北風中，落葉一樣顫抖著。回到市區，馬上到咖啡店買一杯熱巧克力，溫著雙手。回家前在商場逛了一圈，十二月了，又一年十二月，慶生的月份，二十六。

晚飯吃兩只橘子，喝兩碗熱騰騰的玉米湯。洗澡時，在白茫茫的煙霧中，想起阿姆斯特丹，想起一首歌，這樣唱著：「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哩長街」。我感覺，我已經平伏下來，不再那麼哀傷，但是好奇怪的，我還是會，突然之間，在毫無先兆下，落下淚來。

我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而我舊的朋友，還是那麼親切，待我那麼好。夏天再來的時候，也許，我會到你的城市。也許那時，我已經一早把事情放下也不一定，可是，我還是，想看看你住那城，是怎樣可愛可親的一個地方。夏天再來的時候，我知道，我會遇上新的朋友，新的故事還在等著我，可是，我也知道，我一定會記得你。

希望你快樂，生活靜好，那麼，再見不再見，其實，也不那麼重要。

我也希望末日不要來，還有太多地方我還沒有去，還有太多的人沒有遇上，還有一些事情，等著我完成。

Significant Others.

很多年了，突然之間，原來已經過了很多年了。我們好像改變了很多，又好像，甚麼都沒有改變。有些根深蒂固的品性，始終，牢不可破。

她說，在這個時候，想起的人，竟然是我。我沒有感動，也沒有驚訝。我們已是陌路人了，彼此各不相干，而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我們之間」。我不知道她要的是甚麼。雖然，我一早已經原諒她了，但就算和好，也不能如初，我不能若無其事的，讓她再一次走進我重獲的新生命裡來。我祝福她。雖然她的事情我都是聽來的，但知道她日子過得快樂，我是由衷的，為她感到高興。沒想到她的世界一時之間崩塌下來，我亦無話可說。

對於喜歡過的那些人和事，我沒有再跟任何人提起，彷彿由始至終不曾存在，但我都，沒法好好的忘掉。那不是留戀，不是執著，不是「他們」本身了，那已成為，我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的說話，我的喜好，我的情緒，是我日裡的沉思，我夜晚造的夢。

呼吸。

昨晚，相聚以後，一個人步向地下鐵，我累，但不睏。我心裡還在難過，比平時少話，只靜靜的呷著熱薑綠茶，聽他們說。平日的呼吸咖啡店，深夜，人不多，我們圍坐木桌，一時沉默下來，我聽見陳綺貞的音樂，「你知道嗎／聽你說話／我只需要聽你說話／在你的聲音中／安全的讓我害怕」，讓我稍稍得到一些，除相聚以外，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考上飛機師了，我非常，非常替他高興。我希望有一天，能坐上他駕駛的飛機，在半空看窗外白雲。旅行也好回家也好，那一定是最親切的一次旅途。這一圈朋友，在我生命裡佔很特別的地位。像一幅莫奈的畫，他們是背後柔和的天色，是那燦爛的陽光。我一直向前走，某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沒有停下來。

末日的天色。

醒時，末日的天色。出門耳邊聽著歌。有時想靜靜的，希望連世間也可以沉默下來；有時卻需要一點聲音，好讓我知道，就算甚麼都湮沒了，至少還有聲音存在，那麼，或許我亦存在。上班途上，我總是坐著閉上眼睛，有夢，便回想昨夜的夢，無夢，便追憶前塵往事，幾多逝水年華。一時難過，一眼浸滿淚，紙巾用光了，只好用衣袖去擦。有些擦掉，有些擦不掉。

一百年沒有日出過的孤寂。

今天穿新鞋子上班，暖暖綿綿的，很舒服。連續六個課節的日子，我疲憊得，身體像剩餘一幅皮，可隨時攤軟在地。回到家，昏昏沉沉的睡了，造了夢，醒時天已全黑，像一百年沒有日出過的孤寂。

晚秋了。天氣是忽然之間，有一天涼了下來，自來水的溫度改變了，夏天已經感覺全無。有時候我想，思念一個人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或者，真有甚麼事情會發生也不一定。冥冥中，有一些安排，絕非人可能想像。像天使愛美麗的結尾，她想著想著，竟想出個現實來，他在外，隔著門，正小聲呼喚著她。

可惜現實是，「我沒有你的消息，因為我在想你」。

營露記。

昨夜在帳篷裡，她說著情事，到盡處，已是半夜。我們說，睡了吧，便在風中雨中閉上眼睛睡去了。帳外秋風四面八方來，整夜蕭蕭不歇，每次驚醒過來，都以為天要塌了。偶有雨，帳裡聽著，雨聲如彈，一下一下的打進心頭。外邊雖是風雨飄搖，帳裡卻是溫暖的。睡中不記得醒了多少遍，但因無夢，一覺醒來，竟比平日精神抖擻。

七時的陽光淺淺淡淡的，我悄悄爬起來，把瓶裡的清水喝光，然後繼續躺著，聽外頭細碎的人語。郊外的清早，空氣潔如新，摻著草香，牛糞的鄉土味。我獨自散步。是一個多麼好，多麼好的星期天啊。

1. Last night I dreamt of the doomsday. As usual the dream was real and lengthy like hell, with every emotion and detail as vivid as a motion picture. I wish inventions like a "dream recorder" would come into being in the future so I could actually record my dreams and show it to you.

2. It must have been quite a while ago, I haven't had the time to write about it or think about it since then but I'm quite sure i did dream of you. I have even lost track of what happened there. Bit by bit the images of you are fading away through the fissures of my memory. It's been exactly two months. Even summer has slipped away too.

3. How utterly calming it is to take a long lazy Sunday nap in my little bed. Noiseless, dreamless, workless. I didn't even step out of the flat today. Laziness defeats stress, don't you think?

Dance with my father.

Before the summer holiday started I asked my S4 sweethearts to write two pieces of song reviews as part of their honeymoon homework. They had to pick two songs they like and share with me things they feel like sharing. Almost everyone of them handed in punctually (which, you know, is kind of a miracle). It's not until today when i finally had the time to go through the reviews one by one. Then I  dedicated the entire Friday night listening to the pieces of music they recommended on Youtube, one after another. 

Vicky wrote about "Dance With My Father", a song which I've never heard of: "When Luther Vandross was sever years old, his father died. This song is a gift to his mother, but it's also the last one... Celine Dion sang this song as a tribute a Luther Vandross. Celine Dion's father died just before she sang it." I love it, and I'm ashamed of my ignorance of such a great song. It reminds me of Eric Clapton's "Tears in Heaven" which he wrote after his son's tragic death.

A song that made my night.

I barely write about it but I'm probably having the best time of my teaching career. It's my privilege to be their teacher. It just feels so good to be giving away your heart when someone is ready to take it, and loves you in return, for who you are.

onions.

i told my friends about my summer stories and their receptions and reactions are something curious to note. you keep friends around you and they keep you around them. but it's at moments of crisis when you finally realize how your values and beliefs and innermost self are compatible, or, sadly, contradict with one another.

shrek says that ogres are like onions. they have layers. people are like onions too. we put on layers and layers of shields and we provoke tears just to protect ourselves. when we express our true self we're literally coming out naked, exposing every flaw and weakness to the beholder. we put our pride and shame aside just to be understood and accepted and respected as who we really are, or who we want to be.

i owe my gratitude to those who not only spare me their ears, but also open their hearts and try to make sense of everything that doesn't make any sense. contradictions in beliefs and differences in perspectives are not fearful - individual minds are meant to be different - it's judging that is truly fatal. it certainly feels like being stabbed at the front and skinned alive. 

如果你瘋狂一些。

一．

午後，喝了咖啡，便好像麻醉了身體，不感覺疲累。天晴了又陰，陰而雨，雨後又晴。埋首工作，工作和工作，不管別人的閒事，關於風波，她們問我，我說，恕我無知，我真的不知道。她點點頭，彷彿默許我獨善其身，拋下一句「有時候，無知是最大的福氣」便悻然離去。我沒說謊，我只是真的沒興趣知道。世上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逍遙是我本性，權力鬥爭並非我興之所在，寧當無名士，亦不願捲入千絲萬縷的瓜葛之中。

二．

昨夜睡得尚算好，雖然還是有夢來襲。

三．

林一峰，離開古城。比起布拉格，香港說不上甚麼古城，可是，同樣的故事，同在這地發生。只要有故事，霓虹燈下的維多利亞城也可以浪漫得不堪設想。

異國街頭  你跟我眼光相接
走在一起  那麼自然沒有拒絕
從黃昏到深夜
我們的笑  把憂傷忘卻

沒有不安  不需要什麼盟約
沒有提起  我們各自的從前
讓快樂深刻一些 短暫也不埋怨

如果我勇敢一點  如果你瘋狂一些
我們或能把愛抓住  就算只有多幾天

四．

漫長的地下鐵旅程，重讀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五．

我在心裡挖了一個洞，有時候對著洞自言自語，有時候撒下一把泥土，用沉默灌溉，我等待，它沒開出花來，卻長出了天鵝絨般的青苔，踏上去，軟軟柔柔的，像造夢一樣。

九月三日。

正是多事之秋。

一．

他車禍喪生了。十八歲的他，還趕不上開學日。我看著報紙上的鮮血流了一地，紋理，像手背上的脈絡。我不知道死亡本身有沒有意義，只感覺內心一片寒冷，彷彿這悠悠夏季，九月之始，已是冰天雪地，非人之所在也。

二．

母校的中六師妹在網上發表了反國民教育的聯署聲明，一眾學妹校友踴躍反應。今天聲明消失於人間，原因未明，校友又是震驚，又是憤怒，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是校內的壓力把它河蟹掉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香港一天還有自由，這場抗爭，永無止境。

那時候，我們被調教得乖乖的，太歲頭上，說一不敢話二。我們的青春期，沒有反叛的餘地。直至大學，我方才知道，原來自由是這般味道，而叛逆，別有洞天。

三．

今天的天氣真好。從學校望出去是一片開揚的景觀，晴天，白雲飄，對岸港島西半山上的樓房清晰可見。我真想拍一幀照片，寄給你看。然後你會說，我最喜歡香港的溫度，在陽光下，暖暖的，曬在皮膚上，很溫柔，很舒服。

holidays.

Holidays are powerful. They cure what medications can't cure, and put you to sleep in such peace and quiet that no dreams would bother to come and disturb. Dreams need a rest too, don't they.

蝸牛。

家樓下有花草樹木。每逢下雨天，雨停了之後，便會看見一只一只的蝸牛從叢中爬出來。有些貼在石邊，有些行在磚牆上，有些走出了行人道，在路中央緩緩緩緩的橫行。我每每蹲下來，凝望著蝸牛的軀殼，和它蠕動的姿態。它的小觸角輕輕擺動，好像在說，嗨，你好，我是蝸牛，你是甚麼？今天回家的時候，看見一小男孩佇立路旁，痴痴望著花叢。我一看，蝸牛又出來散步了，在雨後的泥土上悠然自得的爬行著。

蝸牛也真是種詩意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