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院的木長椅。

某天晚上，心血來潮，乘自動電梯，到堅道，坐小巴回文學院一行。

在東閘下車，沿斜道，走上祿祐堂門前石階梯，左轉。無人的走廊，緊閉的木門。黑夜之中仍能看見門上深裂經年的木紋。園子裡，三四月的春花早逝，當下只剩綠葉，在九時的夜晚，隱成一叢面目模糊的影。

水聲。圓環水池。裡邊還住著龜兒嗎？我記得，好多年前了，某夏夜，我跟她並坐水池邊，她訴說，我便傾聽。是個涼夜。我倆因此而解開一個愛情的糾結，明白愛人如己，也必先愛己。池邊有石級，級上有長椅，在龐大的樹蔭下，曾是我流連，讀書，躲懶，哭泣的棲息地。

經過音樂室，長廊盡處，一室燈火通明，美樂悠揚。此時此刻，總有音樂。我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他們的相遇，也是樂韻之時。人在當時必定無知。往後回想，方會明白，其時一剎如電影佈景，目前燈光，陰影，走廊的明暗，門虛掩的角度，莫名其妙的音樂，都經過精心的佈置，安排。

我繼續走，沿長廊繞了一圈，除了保安員，人煙全無。另一邊，我還記得上 Romanticism 的課室，記得有一課，跟教授爭持不下，二人臉紅耳赤。那是我最喜歡的教授之一，她年輕，金髮，聲線柔美，是個美人。而今回看，那些上課的時光，研究 Mary Shelley 的日子，短暫得如驟雨一樣，一打傘，它已經過去了。

走上二樓，聞嬉笑聲。美術系那邊，露台之上，彩燈張結。二樓平臺的木長椅東歪西斜，我放下袋子，脫了皮鞋，橫躺在椅上，雙腳擱在椅欄。夜空泛紅，是下雨的先兆。風不息。薄扶林的空氣。心想，不如這裡睡一夜至天明，餐風飲露也不錯，反正沒有試過。我想起梁同學，也想起鄒同學。我們常常坐在這兒的長椅，在冬天的暖陽下，或在夏至的黃昏之境，舒服得快要睡著，每每直到天黑才離開。

我想起很多事情。好的，壞的，挖心掏肺的，無關痛癢的，久遠的，近切的。想起上月比較文學系告別會上，J 說到，關於文學樓大樓，種種的私密情事。往時，覺得 Main Building 等同文學院，好像拜倫與詩一樣。兩者從此要分開來想像，是不可能，是絕不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下起雨來。我提起袋子離開，下樓梯，在祿祐堂門前，坐在梯上，靜看門外，四月的雨。

港大二三事：我的同班同學。

比較文學，電影早課。 

S 坐在教室的第五排。 我把布袋子放在他旁邊， 隔一個位子坐了下來。 還有五分鐘才開始講課， Pr. Gina Machetti 已經一早來到， 在前面張羅著。

「早安。」 S 說。

「早安。」 我微笑。

S 是美國的交流生， 唸電影系二年級；華人， 卻徹底的不懂中文。

「唏， 你看了這課的電影沒有?」 他放下手中的星巴克熱飲。 鮮明的咖啡味道。

「你說安妮荷爾?」

「我忘了是甚麼...... 應該是吧。」

「看了。其實我老早看過了， 不過上星期也再看了一遍。」

「真努力!」

「才不是呢， 只不過我一直喜歡活地阿倫而已。 怎麼你會沒看過安妮荷爾呢， 我以為凡美國人都會看過呀。 這是活地阿倫的成名之作不是嗎?」

S 搖搖頭：「他在美國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受歡迎。」

我想了一想：「唔， 王家衛的電影也只在外國才賣座。」

同學們陸續到達， 教室漸漸熱鬧起來。

「我本打算今天上課前到圖書館看的， 不過實在起不了床呀， 哈哈!」

「你昨晚一定到蘭桂芳去了吧。」我想起昨天是星期四，ladies' night。

「才不是呢， 昨晚跟其他交流生去飲早茶了。 一班人胡胡混混待到凌晨三時便出發到西環。 冷死了， 哈哈! 不過真的吃了好多東西， 很棒!」 他眉飛色舞的說著， 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我下意識想起流沙奶黃包和炸奶， 一骨碌嚥下口水。  

S 呷一口咖啡繼續說：「我們一行九人吃吃東西聊聊天， 回到宿舍已經差不多六時了。 我肚子漲得睡不著， 才剛睡著鬧鐘便響了。 沒蹺課已經很好了， 哈哈! 所以我現在非常的疲憊， 幸好世上有咖啡這東西。」

通常交流生都以遊戲人間為己任， 課不來上， 功課論文統統視若無睹。 S 不同， 他的學習態度認真， 課堂出席率比本地生還高， 所以比較文學系的教授們導師們以至同學們都對他另眼相看。

「空著肚子喝咖啡對腸胃不好呵。」 我打開布袋掏出筆記本。

「噢， 你不說我都幾乎忘掉了。」 他轉身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白色膠袋子。

「你知道嗎， 菠蘿包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發明。」 他掀開膠袋， 一口咬掉包子的四分之一。 一塊黃色自包的表面剝落掉到他的筆記本上， 他小心翼翼捎起來， 放入口裡。

「我小時候每天吃菠蘿包。」 我對他說 ：「百吃不厭。」

「你真幸福。 一想到回美國要與菠蘿包訣別我便惆悵。」 他皺著眉頭又咬了一口。